这段时期,我的思想似乎一直倾向于怀疑与解构。

我先是解构了爱,得到了一堆化学物质和奇妙反应,然后解构了世界,得到了一堆微观粒子,和比微观粒子更神秘的联系,接着解构了美,说是人类的共同幻觉来着。

然后我开始怀疑一切能怀疑的,解构一切能解构的,最后发现我无可避免地站在了一片虚无之上。

于是我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说“人类需要信仰”。脑海中的奔流依然不停歇地将一切拆毁,我的本能让我胡乱地抓住一些什么类似存在主义的教条充当信仰,我试着对一些事情不再去分析与拆解,不再问为什么,我尝试把它们当做我生命的意义,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无根的浮萍。

于是我狼狈地站稳了脚跟,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重新认识这个被解构过一遍的世界,想要回想起我“前世”的记忆,那些年轻时的笃信,如何让我成为一个那般的少年。

我不会说那些美好愿景只是无知者的幻想,我也不觉得我现在是“进步的”,也许我心底存在这样一丝倨傲,认为我现在“看得比以前更清楚了”,但实际上只是从一个幻象走到了另一个幻象之中。

诚如伟大导师同时也是至低至贱的人类语料缝合包 CHATGPT 先生所言,“自我觉察可以变成自我消费”,如果思考没有外化成行动,那只是认知成瘾。虽然这样绝对化的论述会让我下意识地试着自反,但不断自我否定下去就没完没了,过度自我分析,本质是一种高级逃避。

但同时,思考和分析本身,就很有趣,它的意义是自成体系的,或者来源于最纯粹的我对其的本能快感,也许是一种化学物质造成的,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将其视作一种有意义的指示符。

后来我逐渐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那些被我解构掉的东西,并没有真的消失。

爱被解释成化学反应之后,我依然会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感到开心。美被解释成群体幻觉之后,我依然会在某个黄昏停下脚步。意义被解释成一种人为建构之后,我依然会在完成某件事时获得满足。

它们并没有因为被解释而失效。

就像知道彩虹是光的折射,并不会让彩虹变得不美。知道音乐是空气振动,也不会让旋律失去力量。知道人体不过是血肉、骨骼、神经、电信号和一堆复杂到离谱的生化过程,也不会让我在拥抱某个人时觉得自己只是在和一团碳基材料进行物理接触。

当然,如果我非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但那未免有点太扫兴了。

于是我开始怀疑另一件事:会不会“解构之后只剩虚无”本身,也是一种幻觉?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世界的真相。后来发现,我更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够绝对确信的答案。可惜世界似乎并不打算给我这个答案。

当我不断追问“为什么”的时候,我最终得到的不是终极真理,而是一个又一个新的问题。爱的背后是神经递质,神经递质的背后是分子,分子的背后是原子,原子的背后是粒子,粒子的背后是什么?我不知道。即便知道了,那个答案后面大概还会有新的问题。

理性像一把锋利的刀。

它能切开许多东西,但刀本身并不能告诉我该拿它做什么。

也许问题不在于我拆得太深,而在于我误以为拆到最后就能找到某种可以安身立命的东西。可事实是,解构更像是一种清理工作,它可以帮我拆掉一些虚假的、僵硬的、早已不适合我的东西,但它本身并不负责重建。

它只是把地基露出来。

至于我要在上面建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说年轻时的我相信意义是被发现的,那么现在的我更愿意相信,意义是被创造的。

这听起来似乎没有前者那么浪漫,却意外地让我安心。因为这意味着,我不必等到想明白一切以后才开始生活。我不必先证明爱有客观意义,才能去爱。我不必先证明摄影有终极价值,才能按下快门。我不必先证明成长是正确的,才能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我当然可以继续思考。

事实上,我大概永远都会思考。

我依然会忍不住分析自己,分析世界,分析那些让我着迷的事物。也许我会在某个深夜再次把自己逼进逻辑的死胡同里,然后一边觉得自己很蠢,一边又隐隐享受这种把脑子榨干的快感。

这很难完全改变。

但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够记住:有些问题是用来思考的,有些问题是用来生活的。

当一个人站在海边的时候,他既可以研究海浪的形成原理,也可以脱掉鞋子走进海水里。两者并不冲突。真正有问题的,或许是他研究了太久,以至于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看看海。

我曾经以为成长意味着获得更多答案。

现在觉得,也许成长更像是学会与问题共处。

承认自己的无知,承认世界的不确定,承认所有信仰都可能只是某种暂时的脚手架,然后依然选择去热爱一些东西,依然选择去创造一些东西,依然选择成为某种自己愿意成为的人。

这当然不够牢固。

但人又能牢固到哪里去呢?

也许所谓成熟,并不是终于拥有一套坚不可摧的意义系统,而是在知道它终有一天会动摇的前提下,仍然愿意暂时相信它、修补它、使用它,并在它坍塌的时候,不至于误以为自己也必须一起坍塌。

也许终有一天,我会再次失去现在抓住的这些东西。再次陷入怀疑。再次站在虚无之上。

但至少这一次,我知道虚无并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个人把旧世界拆完以后,重新动工时必经的工地。

而我正站在这片废墟中央。

手里拿着锤子。

准备开始下一轮建设。